一直以來，對於「娃娃」這種東西的存在，抱持許多疑問。世界上第一個娃娃是為何出現的？用途又是什麼？從遠古文化來看，人偶最初的用途，應該是在宗教儀式上，可能是陪葬品，或是祭祀用品，而後又是如何轉為「玩具」？趁最近有點空閒，打算對這個問題好好鑽研一下。不過這題目太大了，目前還是就以我最熱衷收藏的芭比為起點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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芭比，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娃娃，卻又是那麼地陌生。芭比的美國官網自有一套官方說法，可是那就是全部的真相嗎？最近讀了紐時專欄作家M. G. Lord的Forever Barbie: The Unauthorized Biography of a Real Doll，裡面有許多有趣的資訊揭露，打算好好做個筆記。就先從芭比的「前世今生」開始說起吧。
在我的童年，大約是1990年代，芭比給我的印象，就是大胸細腰長腿，有著「被陽光親吻過」的棕色皮膚，睜著一雙大眼睛，上面抹了大塊的眼影，紅通通的臉蛋，小巧的鼻子，下面是一張甜甜地笑開的嘴。這個臉模其實叫做「Super Star」，早已不是第一代的芭比長相。官方說法是，芭比原是在日本出生的（因為第一代芭比是由日本代工製造），後來和父母搬到了有著陽光與海岸的美國。這點不能說有錯，但絕非故事的全貌。
1959年，第一代芭比在紐約舉辦的美國玩具博覽會（American Toy Fair）正式登場，穿著清涼的條紋泳衣，綁著馬尾，低垂且斜睨的眼睛，微噘的紅脣，看似熱辣卻又有種「生人勿近」的高冷氣質。芭比的第一張臉，並非來自美國，而是一張德國女性的臉。
這張臉原為一個名為「Lily」、東德製的娃娃所有，而這個娃娃也是有原型的。1955年，漫畫家Reinhard Beuthien為Bild Zeitung(圖片報)創造了一位漫畫角色Lily。Lily被塑造為一個善用美貌傍大款、勢利的女人，她不希罕粉紅色的愛情泡泡，錢才是她最看重的依靠。（M. G. Lord在Forever Barbie裡，用女性的視角來詮釋Lily的行為──以她的誕生背景來說，剛經歷過二戰的貧窮與混亂，一個女性利用自己僅用的資源來爭取較好的生活，儘管令衛道人士皺眉，但也並非不能理解。）
同年，這個虛構人物被3D化，作成11.5吋（也就是現在一般認知的芭比尺寸）、綁著白金色馬尾的塑膠製人偶。而且，這個人偶主攻的市場，可不是小女孩，而是成熟的男性。這一點不意外。雖然Lily的形象（基本上可以用早期芭比的樣子來想像），以現在的角度來衡量不算多性感，但在50年代，那可是少見的辣妹公仔，購買她的以男性消費族群為主。因為Lily不是一般人眼中「正經」女人，所以消費者擁有她後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掀掀她的裙子，開點下流的小玩笑……
當美泰公司的創辦人之一Ruth Handler與家人到歐洲旅遊，看到街上有人在販售Lily娃娃，大為驚艷。當時給小孩玩的娃娃，都是做成幼兒的模樣，Ruth憶起過去觀察女兒Barbara玩紙娃娃時，發現女兒不喜歡小孩形象的娃娃，反而只玩大人模樣的紙娃娃，編的故事全是關於對青少年，甚至是大學、成年人生活的嚮往。因此她一直想說服美泰的設計師，試做一個成年女性形象的娃娃，娃娃要有精美的化妝，漂亮的衣服，而且價格還要是親民的，但這個提議受到公司設計師們的一致反對──做一個有乳房的娃娃玩具？太尷尬了吧！
當Ruth在街頭遇見Lily，她對Lily背後的故事一無所知，只知道，這個娃娃就是她心中構想的具象化。於是她買了幾個Lily回去，並把其中一個交給即將前往日本的首席設計師Jack Ryan，要他順便問問，有沒有辦法找到製造商來做複製。
一開始，這趟旅途並不順利。可以想像，保守的日本人在看到冷豔、甚至有點刻薄的Lily時，感受到的厭惡。他們覺得這娃娃一點也不討人喜歡，都不想接這案子。好不容易，由一家機具經銷商KBK承攬下這項任務。KBK找來娃娃製造商Yamasaki來複製Lily，但過程困難重重。例如，Lily使用的塑膠質地是堅硬的，美泰卻要求採用軟性的乙烯基（vinyl），導致處理手指、腳趾等這些細節上特別困難，娃娃的手臂和大腿必須是以旋轉成型的方式製作，也就是在等乙烯基變硬的過程中，要不斷慢慢地旋轉塑型，而這家日本製造商還沒有這類的技術經驗。於是，美泰又派了工程師偕同當時塑膠製造最高端的專家，去日本做技術指導。之後的各種技術克服問題，我就先略過不提了。
重點是，在1950年代，塑膠製造正是那個新興、最熱門的淘金產業，熱門程度堪比現在的科技業吧。因為冷戰之故，美蘇在激烈競爭之下，許多技術突飛猛進，而美泰所招募的設計師、工程師，也是科技方面的人才，例如首席設計師Ryan就是航太工程方面的專家。可以這麼說，製造芭比所使用的素材和技術，都是當時最先進的。不過，即使美泰也派了臉模雕塑師重新設計Lily的臉，結果都不甚滿意，最後還是決定延用Lily大部分的臉部特徵，但改良了她的髮型和妝容，讓她不要看起來太像個流鶯……
至於娃娃的衣服，同樣講究。美泰找來了時尚設計師Charlotte Johnson，為娃娃打造專屬的時尚符碼，這位四十多歲時髦、幹練的女設計師，則把自己的喜好和形象投射在娃娃身上，設計出她的泳裝、外出服、工作服等等，且對於娃衣尺寸合身程度的斤斤計較，讓一向對品質吹毛求疵的日本廠商也大嘆不如。
至於娃衣設計出來後，由誰來製作？善於縫紉的日本家庭主婦則是幕後功臣。她們以家庭代工的方式，任勞任怨地為娃娃縫製衣服，要是有一點瑕疵被退貨，也毫無怨言，繼續溫順地趕工，弄得滿手是傷，只為了讓娃娃穿的光鮮亮麗……M. G. Lord稱她們為芭比的第一批奴工。
美泰還花了12,000美元，委託被稱為「行銷業愛因斯坦」的心理學家Earnest Dichter，做了一個長達六個月、以科學化市場研究為包裝的行銷活動。他以誘導性的問話，訪問了孩子和母親對於這個娃娃的印象，再將答案扭曲成對美泰有利的說法。但Dichter還是問出不少有趣的答案，例如有些媽媽看到娃娃的模樣，不由得感到尷尬。有一位母親說，因為這娃娃太成熟、太性感了，「我還寧願稱她們為『爸爸的玩具』呢。」
美泰也是比同業更早善用電視廣告的企業。1950年代，正是電視廣告興起的時代。以前買玩具都是逢年過節，父母會自做決定，該買什麼給孩子。但有了電視後，像美泰這樣積極利用電視打廣告的作法，讓孩子一整年都暴露在玩具廣告的訊息中，買玩具變成由孩子主導，且是整年不間斷的行為。為了幫這個取名為「Barbie」的新品娃娃，在上市前預熱，美泰的廣告行銷代理商Carson/Roberts採用的策略，是將芭比真實人格化──她是一個少女時尚偶像，過著多采多姿、光鮮亮麗的「美式」生活，世界就是她的伸展台。
當我讀到這裡，心裡有點疑惑，我是不是少看了什麼？芭比的原型來自德國的Lily，現在轉以一個美國人身分重新登場，但德國人知道嗎？版權談好了嗎？
原來不是我漏掉了，是真的沒談。幾年後，還因此引發了一場版權大戰，當時美泰死不認帳，還偽造了芭比的出身，硬說她的原型來自美國本土文化（美泰的黑歷史啊）。當然，現在美泰總算承認了芭比的「前世」是Lily，但最初的芭比確實是個山寨貨，但卻是遠比原版精良的盜版。
(下一次來講講肯尼吧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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芭比，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娃娃，卻又是那麼地陌生。芭比的美國官網自有一套官方說法，可是那就是全部的真相嗎？最近讀了紐時專欄作家M. G. Lord的Forever Barbie: The Unauthorized Biography of a Real Doll，裡面有許多有趣的資訊揭露，打算好好做個筆記。就先從芭比的「前世今生」開始說起吧。
復刻版Wedding Day Barbie，芭比的第一代臉模。
在我的童年，大約是1990年代，芭比給我的印象，就是大胸細腰長腿，有著「被陽光親吻過」的棕色皮膚，睜著一雙大眼睛，上面抹了大塊的眼影，紅通通的臉蛋，小巧的鼻子，下面是一張甜甜地笑開的嘴。這個臉模其實叫做「Super Star」，早已不是第一代的芭比長相。官方說法是，芭比原是在日本出生的（因為第一代芭比是由日本代工製造），後來和父母搬到了有著陽光與海岸的美國。這點不能說有錯，但絕非故事的全貌。
1959年，第一代芭比在紐約舉辦的美國玩具博覽會（American Toy Fair）正式登場，穿著清涼的條紋泳衣，綁著馬尾，低垂且斜睨的眼睛，微噘的紅脣，看似熱辣卻又有種「生人勿近」的高冷氣質。芭比的第一張臉，並非來自美國，而是一張德國女性的臉。
這張臉原為一個名為「Lily」、東德製的娃娃所有，而這個娃娃也是有原型的。1955年，漫畫家Reinhard Beuthien為Bild Zeitung(圖片報)創造了一位漫畫角色Lily。Lily被塑造為一個善用美貌傍大款、勢利的女人，她不希罕粉紅色的愛情泡泡，錢才是她最看重的依靠。（M. G. Lord在Forever Barbie裡，用女性的視角來詮釋Lily的行為──以她的誕生背景來說，剛經歷過二戰的貧窮與混亂，一個女性利用自己僅用的資源來爭取較好的生活，儘管令衛道人士皺眉，但也並非不能理解。）
同年，這個虛構人物被3D化，作成11.5吋（也就是現在一般認知的芭比尺寸）、綁著白金色馬尾的塑膠製人偶。而且，這個人偶主攻的市場，可不是小女孩，而是成熟的男性。這一點不意外。雖然Lily的形象（基本上可以用早期芭比的樣子來想像），以現在的角度來衡量不算多性感，但在50年代，那可是少見的辣妹公仔，購買她的以男性消費族群為主。因為Lily不是一般人眼中「正經」女人，所以消費者擁有她後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掀掀她的裙子，開點下流的小玩笑……
當美泰公司的創辦人之一Ruth Handler與家人到歐洲旅遊，看到街上有人在販售Lily娃娃，大為驚艷。當時給小孩玩的娃娃，都是做成幼兒的模樣，Ruth憶起過去觀察女兒Barbara玩紙娃娃時，發現女兒不喜歡小孩形象的娃娃，反而只玩大人模樣的紙娃娃，編的故事全是關於對青少年，甚至是大學、成年人生活的嚮往。因此她一直想說服美泰的設計師，試做一個成年女性形象的娃娃，娃娃要有精美的化妝，漂亮的衣服，而且價格還要是親民的，但這個提議受到公司設計師們的一致反對──做一個有乳房的娃娃玩具？太尷尬了吧！
當Ruth在街頭遇見Lily，她對Lily背後的故事一無所知，只知道，這個娃娃就是她心中構想的具象化。於是她買了幾個Lily回去，並把其中一個交給即將前往日本的首席設計師Jack Ryan，要他順便問問，有沒有辦法找到製造商來做複製。
一開始，這趟旅途並不順利。可以想像，保守的日本人在看到冷豔、甚至有點刻薄的Lily時，感受到的厭惡。他們覺得這娃娃一點也不討人喜歡，都不想接這案子。好不容易，由一家機具經銷商KBK承攬下這項任務。KBK找來娃娃製造商Yamasaki來複製Lily，但過程困難重重。例如，Lily使用的塑膠質地是堅硬的，美泰卻要求採用軟性的乙烯基（vinyl），導致處理手指、腳趾等這些細節上特別困難，娃娃的手臂和大腿必須是以旋轉成型的方式製作，也就是在等乙烯基變硬的過程中，要不斷慢慢地旋轉塑型，而這家日本製造商還沒有這類的技術經驗。於是，美泰又派了工程師偕同當時塑膠製造最高端的專家，去日本做技術指導。之後的各種技術克服問題，我就先略過不提了。
重點是，在1950年代，塑膠製造正是那個新興、最熱門的淘金產業，熱門程度堪比現在的科技業吧。因為冷戰之故，美蘇在激烈競爭之下，許多技術突飛猛進，而美泰所招募的設計師、工程師，也是科技方面的人才，例如首席設計師Ryan就是航太工程方面的專家。可以這麼說，製造芭比所使用的素材和技術，都是當時最先進的。不過，即使美泰也派了臉模雕塑師重新設計Lily的臉，結果都不甚滿意，最後還是決定延用Lily大部分的臉部特徵，但改良了她的髮型和妝容，讓她不要看起來太像個流鶯……
至於娃娃的衣服，同樣講究。美泰找來了時尚設計師Charlotte Johnson，為娃娃打造專屬的時尚符碼，這位四十多歲時髦、幹練的女設計師，則把自己的喜好和形象投射在娃娃身上，設計出她的泳裝、外出服、工作服等等，且對於娃衣尺寸合身程度的斤斤計較，讓一向對品質吹毛求疵的日本廠商也大嘆不如。
至於娃衣設計出來後，由誰來製作？善於縫紉的日本家庭主婦則是幕後功臣。她們以家庭代工的方式，任勞任怨地為娃娃縫製衣服，要是有一點瑕疵被退貨，也毫無怨言，繼續溫順地趕工，弄得滿手是傷，只為了讓娃娃穿的光鮮亮麗……M. G. Lord稱她們為芭比的第一批奴工。
美泰還花了12,000美元，委託被稱為「行銷業愛因斯坦」的心理學家Earnest Dichter，做了一個長達六個月、以科學化市場研究為包裝的行銷活動。他以誘導性的問話，訪問了孩子和母親對於這個娃娃的印象，再將答案扭曲成對美泰有利的說法。但Dichter還是問出不少有趣的答案，例如有些媽媽看到娃娃的模樣，不由得感到尷尬。有一位母親說，因為這娃娃太成熟、太性感了，「我還寧願稱她們為『爸爸的玩具』呢。」
美泰也是比同業更早善用電視廣告的企業。1950年代，正是電視廣告興起的時代。以前買玩具都是逢年過節，父母會自做決定，該買什麼給孩子。但有了電視後，像美泰這樣積極利用電視打廣告的作法，讓孩子一整年都暴露在玩具廣告的訊息中，買玩具變成由孩子主導，且是整年不間斷的行為。為了幫這個取名為「Barbie」的新品娃娃，在上市前預熱，美泰的廣告行銷代理商Carson/Roberts採用的策略，是將芭比真實人格化──她是一個少女時尚偶像，過著多采多姿、光鮮亮麗的「美式」生活，世界就是她的伸展台。
當我讀到這裡，心裡有點疑惑，我是不是少看了什麼？芭比的原型來自德國的Lily，現在轉以一個美國人身分重新登場，但德國人知道嗎？版權談好了嗎？
原來不是我漏掉了，是真的沒談。幾年後，還因此引發了一場版權大戰，當時美泰死不認帳，還偽造了芭比的出身，硬說她的原型來自美國本土文化（美泰的黑歷史啊）。當然，現在美泰總算承認了芭比的「前世」是Lily，但最初的芭比確實是個山寨貨，但卻是遠比原版精良的盜版。
(下一次來講講肯尼吧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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